王子 Prince --- By Peter Huang


剛來紐西蘭,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山明水秀,戶不關門,路不捨遺的人間天堂。你瞧,馬路上即使按規則你須讓對方來車先行,往往對方看你有 “行不得也” 之苦 ,會為你擋住他後方來車,讓你先行。公共場所人人先後有序,不但不爭先恐後,而且處處禮讓。走在你前面先開門進出門裏門外的人,一定等你隨後也過門後才輕輕放手。迎面 而來的人十之八,九會面 帶微笑” 哈囉” 客套一番。人與人之間不但友善,而且互相尊重,信任。在超市結帳時,收款員每當顧客買很多東西時,如垃圾袋,可樂、派等,往往問你共幾個,然後便不加清點,馬上如數照打入收銀機。當初我們買房子,和經紀人看了好幾戶人家,有很多屋主剛要出門遛狗,甚至到國外旅行,皆只扔下一句話:待會請把門關上。然後逕自任由陌生的我們進去到處觀看。這樣的社會,這樣互相 尊重,信任的人民裏,怎會有 小偷?

可惜,這種想法只是外來人的一種錯覺。搬到奧克蘭半年後,有天傍晚我們全家拜訪友人回來,發現家裏遭小偷。所有電器品,從電視機,微波爐,甚至電動刮鬍刀全被一倫而空。漸漸的我們才知道紐西蘭人家中不遭小偷幾稀矣!尤其新移民家中皆是新傢俱,我須破財重新買一整套家電用品,也時時有一午種頓失隱私權的不安全感,於是在友人的推介下,便買了一隻大丹狗(Great Dane)想飼養牠來防患一般肖小鼠輩。我們全家叫牠 "王子" (Prince)。

第一天帶王子回家後,我便立刻著手釘一間大型狗屋供牠住。我們決定把它放在我臥房外面,那間太陽屋的一角,不讓王子進入室內,以免把地毯弄髒又引出跳蚤,臭虫為患。狗屋完工時己是天黑了,王子的前女主人和女兒忽然來訪,大概要看王子的新主人是否能妥善照顧牠。只見他們和王主不停的擁抱,久久,才又依依不捨的離去。我很了解和同情這對母女的心情。她們的母狗一胎生十幾隻,一般人家,再怎麼愛狗,人力物力上而言實在養不起這麼多這種体型高大,食量驚人的大丹狗。

那天晚上,生平第一次養狗的我們全家上下被王子鬧得手足無措,整夜不得安寧。只幾個月大的王子,雖然体形己如一般狗種的成犬,終究還是幼犬,大概生平第一次離開牠原來的大家庭和主人,又被我們留置在外面陰暗的一角,牠不停的吠鳴著。害我整夜屋裏屋外,跑進跑出的出來陪牠,久久才像哄小孩似的,讓牠安靜下來。所幸我家屋後是高爾夫球場,左右鄰居又離我們有二,三十公尺,還不致引起抗議。

大約四,五天後、王子才習慣自己的新家,每天晚上我們全家進入屋內休息後,牠便自己鑽進狗屋去,不再鬧事。早晨天色微明,屋後樹林裏的鳥兒吱吱不停叫醒大地時,王子便醒來在外自個兒走動,不久,便乖乖的坐在我門外的石階,等我們全家起床,王子來到我們家裏以後,我們全家上下都不知不覺的早起,有的幫忙清理牠不按定點放的大小便(這是王子最令我們頭痛的缺點),我太太則趕緊先用大排骨燉稀飯當牠的早錖,我則穿上厚重的橡膠雨鞋,冒著清晨冷冽的空氣和溼氣,帶王子到屋後高爾夫球場去遛狗。

這時東方方白,廣大的草地上一片片,一層層白色的冰霜。一奔上了草地上的斜坡,王子都是高與的時而全身在草地上翻滾,時而像陣黑色旋風,在我身旁奔躍著,好像要盡情的抖落昨夜牠自己在外忍受了一整晚的孤寂和黑暗。我因而也一前一後,不停的和牠瘋狂奔馳於青色的草原上。我變得和王子一樣的單純,狂野和快樂。

我和太太也時時常帶王子沿著屋前的人行道去散步,有時陪兩個上學的兒子走到半途再折回,有時走到附近印度人開的雜貨店去買牛奶,麵包。直到後來王子体形迅速長得高大,走在路上有時會令往來行人畏懼,我們才不再帶牠到外邊遛躂。但每天下午兩個兒子放學回家,王子總是興高彩烈的迎面撲過去,圍著團團轉,以示歎迎。牠成為家裏的一份子,不但帶給我們許多從未有過的樂趣,也使我們全家無形中感染了牠的那份活潑和充沛的活力。

然而大約再過了一年以後,我們卻把王子賣掉了。也許當初沒有趁王子還年幼時便把牠送去狗學校受訓練好,也許我們一向把王子飼養在屋外,從不讓牠進入室內,以致日漸長大的王子漸不通人性,恢復狂野不馴的獸性,漸漸不易親近及接受指揮。牠總愛往屋後的樹林山坡地去覓食,常常咬些死動物的屍体回家,隔日,又因吃壤肚子,害得我們為替牠收捨殘局,大為嘔心。另外,牠也喜歡到處勾引一些附近野狗,常常天黑了還不見其狗影,還得動員全家四出尋找。當初我們養狗防盜,幫忙看家的希望不但破減,反而形成一種精神負擔。我們又不願採用一種殘酷卻實用的辦法,即,把狗綁在固定的地方,如此,免於麻煩又可培養牠凶猛的狗性,最適 合看家。但我們寧可把王子送到別家,因為我們認為任何動物皆有天賦的基本權利,自由,人類不應以任何理由剝奪並殘虐牠們。養狗不應綁或關在固定的地方;養鳥不該關進那窄小的籠子。

一個冬日的下午,王子的新主人和兩位朋友來接王子過去新家,我太太好像要嫁女兒出去似的,依依不捨的幫王子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,細心地刷洗著那黑得發亮的身體。這時王子卻一反平日的狂野不馴,乖巧又無知的享受著離別的時刻。我感到四週一片寧靜,來接王子的客人和我皆默默在旁耐心的等,不忍匆匆結束眼前動人的一幕。

隔日,我和太太照例一大早便被屋外群鳥的啁啾聲叫醒。我們不約而同望向落地窗,只見屋外空空蕩蕩,沒有 王子在臺階等我帶牠到草原去奔跑,沒有牠偶而不耐煩在太陽屋獨自踱方步的足音。靜默中,我感到身旁太太暗自流 淚,我伸過手去安慰她,只聽她輕輕呢喃著,"王子"。傷感之餘、我忽然發現,結婚多年,此刻我才了解太太的另一面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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